

2023年,山东考生玲玲高考失利,差28分无缘本科。落榜后,她被当成“闲人”送去精神病院陪护姥姥。
一次精神病院的经历,困住了她的躯体,也唤醒了内心不甘的渴望……

2023年6月25日,高考出分,我离本科线还差28分。
那段时间家里安静得让人发怵。同学群里有人晒成绩,有人问志愿,有人说要去复读。我退了群,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睡了又醒,醒了又睡。饭端进来,我扒拉几口就放下,剩下一大半。
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周。第八天早上,我妈推开我的房门,脸色不好看:“你姥姥又犯病了,你爸送她去市里的医院了。我得上班,你也没事,去帮帮你爸。”
姥姥的病不是第一次犯。她得了偏执型精神分裂症,说话常常前言不搭后语,情绪反应也和现实对不上。
我自嘲了一声,妈妈说得对,我“没事”。一个高考落榜的人,在这个家里唯一的用处,就是人手不够的时候被派出去。
我打算待一个星期,最多两个星期,等姥姥稳定了再回来。
出租车开了四十分钟,医院在城郊,一共四层楼,窗户上装着铁栏杆和密密麻麻的铁丝网。
爸爸在大厅等着我,说:“你姥姥在二楼,刚打了针睡着了,你先上去,我办点手续。”
他把一大袋补品和食物递给我:“我一会还得去上班,你自己先在这里待着。晚上我给你打视频电话,你妈每个周末也会来一趟,有事就给我打电话。”
就这样,落榜的我被差遣到精神病院里面陪床。
我战战兢兢地走到二楼,脑海里面全是影视片里精神病院的恐怖场景。消毒水味混着金属生锈的味道,闷得我头脑发晕。
我强忍着恶心,沿着走廊往里头走,找到一扇只漏出一点缝隙的窗户,靠过去深吸了几口气。
窗外有风,窗内却是另一种沉重。这里和外面的世界只隔着一扇窗,却像隔着另一种人生。
姥姥的病房在走廊尽头,里面一共有四张床。姥姥在最里面那张床上侧躺着睡着了。她比之前更苍老疲惫,手露在被子外面,骨节粗大,青筋凸起。
我轻轻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,她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,又沉沉睡去。
我躺在姥姥床边的折叠椅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风扇发呆,整夜难眠。
我想回家,但不想看爸妈的脸色;我也不想在精神病院待着,可我真的无路可去。
这次没到本科线,我不甘心,还想再试一次。
可是家里的钱一向紧张,主要靠爸爸修电脑的小生意维持。生意时好时坏,收入也不稳定。妈妈是幼师,每个月四千多工资,摊到一家人的生活里也不宽裕。姥姥生病要钱,弟弟妹妹读书吃饭要钱,我的复读费用也是一大笔钱……
晚上十点多,爸爸给我打来视频电话,问我适不适应,我故作轻松地说:“还行。”
隔着屏幕,我能看到他眼窝里的疲惫。
“医生说你姥姥挺严重的。你姨妈那边也不愿意管她。请护工太贵,住院也花钱,光这几天就好几千,以后还不知道要多少。哎,死不了,活不好,真遭罪。”爸爸抱怨道。
姥姥这次发病和姥爷有关。他们两个本来就不能长时间待在一起,姥姥的腿有点瘸,走路都费劲,也是被姥爷踹的。
爸爸顿了顿,开口问:“你以后怎么打算的?”
我说:“我想复读,想上学。”
爸爸立刻打断我,音量提高了几分:“复读?你还嫌不够丢人啊?照顾完你姥姥赶紧去找个班上。我再花钱供你,那你弟弟妹妹不吃饭了?你都不如你妹妹懂事,自己心里有点数吧。”
还没等我开口,他就挂断了电话。
从小到大,我早已习惯他的打骂。小时候因为多吃了一个蛋挞,被他扇了个巴掌;不小心摔坏了手机,被他踢到客厅罚跪。我永远都是全班最后一个交学费的,他也永远都在跟我抱怨家里没有钱……
过往种种,在我脑海里翻腾。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终于疲惫地睡了过去。

凌晨一点多,走廊里回荡着病人痛苦的哀嚎声。
我被惊醒,透过门口,看到一个女病人光着脚跑来跑去,头直接往墙上撞。好几个护士按着她,给她注射药物,过了一会药效发作,她才安静下来,被护士拖走。
我被眼前的一幕震住了,这里真不是一个平静的地方。
第二天上午八点多,姥姥清醒了一会儿。她睁开眼睛唤了我一声:“玲玲。”
我立刻起来给她倒温水,搀扶着她去洗漱,再给她梳头。
她忽然问我:“你,考得咋样?”
我张了张嘴,编不出谎,说:“没考好。”
她“哦”了一声,握住我的手,说:“没事,你姥姥这辈子好多事都没做成。”
说完后,又闭上眼睛睡了。
早上九点多,姥姥吃完早饭,说想上厕所,我扶着她慢慢往前移。
她进去后,蹲在地漏旁脱了裤子就尿,我递给她卫生纸:“不能尿这里,要尿在马桶里。”
她拿纸擦了擦,站起来提上裤子,不满地哼了一声:“马桶脏。”
护士给姥姥喂药,姥姥指着护士,说:“我没病,我已经好了!”
我按着情绪激动的姥姥,让她先坐下:“吃了对身体好,先喝点水。”
或许是出于对我的信任,她低头喝了口水,把药一口闷进去。
到此为止,我以为一切都还好。至少还能听我劝。趁着姥姥午休,我扒出几张做过的试卷。我还在想分数,还在想复读,我不甘心。
结果下午三点多,姥姥就发病了。她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。眼睛瞪得老大,眼白布满红血丝,嘴唇在抖。她盯着房间白墙开始说话,语速很快,声音很大,可我一句都听不懂。
我站起来叫了一声:“姥姥。”
她没有反应。我往前走了一步,她的手猛地挥过来,指甲划过我的手背,四道白印子,底下的血慢慢渗出来。
护士跑进来,三个人才把她按住。针打进去后,她才慢慢安静下来。
相比手背上的疼痛,我更多的是震惊:原来,人在精神痛苦的情况下,发病竟是那样的。

那天晚上我躺在折叠椅上,一会盯着天花板发呆,一会又看向窗外愣神。
突然,我听到姥姥抽泣着说,又梦到被姥爷打了。
我还沉浸在高考失利的悲伤里,我希望有人能安慰我。但病房里,只有我和姥姥,她比我更需要别人的关心。于是我强撑着,轻拍她的后背:“有我在呢,没人能打你。”
她摇了摇头,抽噎着说:“我对不起两个女儿,她们从小跟着我吃了很多苦。你姥爷没文化,只会打人,他打我,还打我的女儿。我老了,大闺女也不来看我,她们都不愿意养我,我没人要了。”
姥姥声泪俱下地向我倾诉她苦难的一生,我的眼眶有些红了,更紧地握住她的手:“姥姥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因为要给予姥姥不停的抚慰,我终于从个人低落的情绪里面抽离出来。
同时,我慢慢和病房里的另外三个人熟悉起来。
靠窗的中年女人姓周,躁郁症。她清醒的时候像一团火,会帮我给姥姥擦身子,一边擦一边哼歌;可犯病时完全是另一个人,反复说“我女儿今天来”,说到嗓子哑了还不停。后来我听护士说,她的女儿早在初中时就跳楼死了,这一切都只是她的幻想。
对床的老太太姓吴,七十岁,重度抑郁症。除了晚上睡觉打呼噜,她是这间病房里最安静的人,每天把头蒙在被子里,一声不吭,连翻身都很少。
还有一个病友叫莉莉,脸蛋白皙,头发乌黑油亮。本以为她和我差不多大,后来才知道她已经36岁了。她妈妈说,莉莉从小成绩很好,喜欢弹吉他,后来因为遭遇校园霸凌得了精神病。
我每天在这四张床之间来回。给姥姥梳头、喂饭、剪指甲、换热水;帮周姐倒水,在她犯病时退到一边;路过吴老太太床边,就看看她的水杯是不是空了。
事情琐碎,却把我的时间分割成若干片段,也把我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。
有一次,莉莉的妈妈来找我,问我能不能帮莉莉点外卖,她想吃寿司,多加点沙拉酱。
外卖到了之后,莉莉开心地大口吃着,边吃边说:“妈妈,玲玲真厉害,我说想要多加点沙拉酱就真的加了,好好吃。”
她一脸单纯、友善地看着我,让我心里暖暖的,她的妈妈也跟着笑了。
有天午后,莉莉妈妈带来一把吉他。莉莉兴奋地用手指拨动琴弦,哼唱了几首歌;吴老太从被窝里探出头,也跟着哼哼了几句;姥姥坐在床上,给她打着节奏。
我甚至有些恍惚,觉得自己并不是身处精神病院,而是在一片宽阔的旷野,我们纵情歌唱,心在那一刻是自由的。

夏天快结束的时候,我和姥姥出院了。
回家的晚上,爸爸坐在客厅沙发上,说想和我好好谈谈。
弟弟妹妹回房间学习,妈妈也回卧室了,只有我和爸爸在客厅。
爸爸坐在我旁边,问:“你说说你怎么想的。”
印象中,我们父女很少有这样促膝谈心的时刻。我有些局促:“爸,我还是想复读,继续参加山东春考。我今年考了585,离本科线还差28分,我保证一年可以提上来。”
他面色凝重:“拿什么保证?万一又考不上,我这钱是不是打水漂了?”
“如果没考上,我就去上大专,”我说。
爸爸瞪了我一眼,手指着我:“家里哪有钱给你上专科?都是一个爹妈生的,妹妹成绩怎么就好呢?这个钱给你花,还不如给你妹报个辅导班。”
“那我找人借钱或者去打工,先把复读的费用挣出来。”我没再说话,起身准备走。
爸爸一把将我拽住:“找谁借?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,家里没钱,有钱也不会给你去复读的。”
最后一句话深深刺痛了我的心,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反问:“没钱你为什么要生我?穷为什么还要生我?”
他怒了,一巴掌扇了过来,打掉我的眼镜。
我妈听见声音,跑出来质问他:“玲玲还是你亲生的吗?啊?”
我妈气得直跺脚,但她不敢打爸爸,这么多年她从来不敢还手,和我一样懦弱。
那天晚上,我辗转反侧一夜无眠,打算明天就去找个班上,自己赚学费。
八月中旬,我找到一份月薪两千八的服务员工作。工作时间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,包三餐。这份工作我做得并不顺心,店员因为我年龄小而欺负我,什么活都交给我干。
为了攒钱读书,我只能把这些情绪默默忍下来。
姥姥出院后,又被诊断出胃癌,送去医院时已经是晚期。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,不想拖累她的闺女。终于有一天,姥姥吃了顿很撑的饱饭后,拔掉身上的输液管,头直接往墙上撞,嘴里还在喊着她闺女的名字。
姥姥就这样离开了。我想起在精神病院,姥姥清醒时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:“玲玲,别怕,人一辈子,好日子坏日子都是一阵子,过去了就过去了。”
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在那时候说这句话,也许她知道,也许她只是随口一说。
伴随着姥姥的离世,我心里的委屈、不甘心,终于爆发成一场恸哭,也更坚定了心里那个从未磨灭的念头:一定要考上大学。
我每晚下班回家都会做三个小时练习题和卷子,第二天早上五点又去楼道背课文和单词。最开始,爸爸早上出门会瞥我几眼,冷嘲热讽一句,叫我不要装模作样了。
我没说话。渐渐地,爸爸不再说我,临出门前不忘叮嘱一句:“好好学。”
那几天晚上,我经常听见爸妈房门里的交谈声,偶尔吵几句,吵完又继续聊。
深夜我刷完牙,在他们房间门外,听到妈妈说:“就这几千块钱,你别耽误孩子的前途。她一个女孩要是没学历,以后怎么办?这钱你要是不肯掏,那我来掏。”
爸爸一直沉默,没吭声。

结果,第二天一早,爸爸竟说要带我去跑复读学校。他破天荒地说,就复读这大半年,一定要找个环境好点的,不能苦了我。
下午,我们终于找到一家还算满意的,但招生办老师认为我的成绩不算好,不太想收我。
一向脾气暴躁的爸爸,竟好声好气地求老师:“孩子上学不容易啊,您行行好。只要能收下她,我现在就交钱。”
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爸爸为了我求人。他又是递烟又是陪笑,一阵软磨硬泡,招生办老师才答应下来。
九月一号入学,太阳很晒,到了学校又刚好是中午。爸爸跑上跑下忙活,帮我搬行李、办手续,他的后背几乎全部湿透。
我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父亲的爱。
遗憾的是,刚入学我并不适应复读学校的快节奏。第一次月考没考好,总分在班里排到中等。
十月一号中午,全家人来学校看望我。回去路上,妈妈偷偷塞给我一千块钱,说:“这是你爸给你的,一定要好好学习啊。你爸爸其实是爱你的,他只是还没学会怎么表达爱,全家人都是爱你的。”
我知道自己并不是生在一个富裕家庭,不像有的同学,可以选择出国;可以在父母求他复读的时候,满不在乎地拒绝;可以不管成绩先来个gap旅行……
要摆脱我的原生困境,“读大学”是唯一的出路。
我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在发力。宿舍熄灯后,我会借窗外路灯学;去食堂排队的间隙,也在背单词……刻苦的回报肉眼可见,我的成绩渐渐稳定在班级前三名。
2024年6月25日,第二次高考查分,我考了628分,顺利被一所省内本科高校录取,学的是心理学。
读大学后,我常常想起那个精神病院的夏天。
我想起病房里那些被困住的人,想起姥姥半夜说自己没人要,想起抱着吉他唱歌的莉莉,想起夜不能寐的自己,也想起暴躁的爸爸。
那是我成年后,第一次具象地看见人的痛苦。
姥姥不识字,不会看到我写的这些。但我还是想要告诉她,她说的没错,人生就是“别怕,总会过去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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